在他認知范圍內(nèi)，這惟一的一條路，走不了了。唯一的一扇門，關上了。

人生總是峰回路轉(zhuǎn)。一天，龔震華在動漫店里和老板娘聊天，說起自己想學動漫，對方說了一句：日本應該有吧。

那是個網(wǎng)絡不發(fā)達的時代，龔震華并不會日語，怎么才能打聽到日本動畫學校的信息呢？

他先是想到了上海圖書館，后來，在福州路上的最大的一家書店里，他找到了一本日本全部學校的名錄。

「我知道動畫這個詞日語怎么拼，就對著那本書，一頁一頁地翻?！?/p>

龔震華發(fā)現(xiàn)了許多動漫相關的學校，內(nèi)心有了規(guī)劃，于是跑去告訴母親：我要去日本學動畫。

 「我媽媽，還是非常開明的。我做什么事情她都非常支持，有時我會給動漫雜志投稿，她還幫我去寄?！过從竿饬?，但有條件：只管第一年的錢，接下來一切，全要他自己搞定。

沒有猶豫，帶著一股沖勁，從上海到東京，19歲的龔震華，在2003年的年末，開始了他的動畫尋夢之旅。

二 來自學校的饋贈

像那個年代大多數(shù)出國學習的人一樣，龔震華到日本第一站，是語言學校。

語言學校學費不菲，一年大概要30萬日元，龔震華挑了一個最便宜的，一邊上課一邊打工，湊出了夠兩年用的學費。

與此同時，龔震華花了一個夏天的時間，把東京所有動畫學校的體驗課程都上了一遍。獲得的信息越來越開闊，他也終于摸清了三所主要動畫學校的特點。

「日本工學院，最大最有錢。東京設計學院，最苦最累，但出監(jiān)督幾率最高。日本電子專門學校，CG和動畫是強項，強于理論教學，配音都有十幾門理論課?！?/p>

彼時的日本動畫業(yè)界和學校，很少有外國人學動漫。不會畫畫的龔震華，這次終于在日本的動畫學校里，找到兩個方向不需要畫畫的方向：制片和攝影。

龔震華最終選擇了日本電子專門學校。他通過了入學考試，并且獲得了一部分獎學金，正式開始了入行的準備。

日本的動畫學校多數(shù)是兩年制，龔震華所在的動漫研究科卻是三年制，在第二年的集體畢設時，龔震華擔任了攝影的崗位。

就在「選制片還是攝影」的搖擺中， 一位老師向龔震華提出了建議?！改阍谌毡咀鲆粋€攝影，作為中國人是出不了頭的。你的語言能力也好，索性努力努力，跟業(yè)界多接觸，多學些套磁的話，去學制片吧。」

學習進入第三年，學生需要在動畫畢設，寫論文和實習中做出選擇?！肝易鳟嬆芰μ?，就選擇了寫論文和實習?！过徴鹑A笑著說。

作為動畫制片人的修行，這一年才真正起步。

「學校好到什么程度，專門給你一個年級組長，這一年帶我把全日本動漫游戲的公開課，都上了一遍。學校幫我印學校名片，很多人還在做小制片時，我已經(jīng)在跟日本動畫公司的中層交流了。第二屆杭州國際動漫節(jié)舉辦時，我想寫中國動畫產(chǎn)業(yè)的論文，學校出錢買機票，聯(lián)系中日友好協(xié)會，讓我去參加中日動漫高峰產(chǎn)業(yè)論壇。那個時候真心一對一教學，你想學什么，學校都幫你報銷?！?/p>

15年后，回憶起這段受教育經(jīng)歷，龔震華依然感激不盡。

但成功的學生時代，很快又遇到了堅硬的現(xiàn)實回擊。

三 面試柯南的制作公司吧！

臨近畢業(yè)，龔震華投了大概50多份簡歷，手寫貼上自己的照片，最終收到的offer，卻不到6、7家。

就在簽證只剩兩個月之時，學校的年級組長推薦了一個面試機會給他。 

冥冥中的命運，被推薦的這家公司，正是制作《名偵探柯南》TV版的TMS，東京電影新社。 

龔震華彼時就住在TMS總社隔壁，從家里走過去不到一分鐘。第二天去面試時，TMS表示，他們現(xiàn)在不招人，但兄弟公司Telecom招人。

Telecom本是TMS為了養(yǎng)成新人，以及專門針對美國市場，在1975年而成立的。 日本動畫后來的的諸多重量級人物都與其有干，包括貞本義行，大?？瞪龋?0年代，宮崎駿，高畑勛就是在Telecom合作了《魯邦三世》。

可謂時來運轉(zhuǎn)，龔震華很容易就過了面試，卻在最后一刻，又遇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關卡。

在日本，做制作進行必須會開車?？捡{照要30萬，龔震華因為學費太貴，一直沒去學。但現(xiàn)在，面試官限定他一個月學會開車。

最終龔震華用了兩周，拿下了駕照。

實習一個月后，他很快轉(zhuǎn)正。在此期間，恰好Telecom遭遇大的人事變動，制片部集體辭職。沒有前輩帶的龔震華，需要單挑大梁，負責公司彼時正在制作的《二十面相少女》的第12集。

「從演出到原畫，背景，攝影，各個部門都把我罵了一遍。跟我搭伙的演出，是日本有名的制作進行殺手。在他手下做完的制作進行，沒有不放棄這行，不辭職的。真的是一路被罵過來，但是有一點好，沒有種族歧視。」

回憶起這段新手經(jīng)歷，現(xiàn)在的龔震華哈哈大笑，但事實上，當時的龔震華幾乎有了自殺的傾向，「我那個時候才體會到做動畫有多累，幾乎每天只睡4個小時，還好公司把車半借給我，所有的吃住，都在這車上?！?/p>

兩個月熬下來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順利交片，制片主任也為他捏了一把汗，成績還算ok，龔震華的制作進行速成經(jīng)歷，總算告一段落。

不久之后，這部動畫的第20集，又交到了龔震華手上。

「當時時間非常充分，我拿到所有的卡，都要自己看一遍。和社內(nèi)的原畫師也有很多的交流。我也終于有了時間去盯配音，我看到了喜歡的聲優(yōu)平野綾，她剛配完《涼宮春日》，就站在我面前配音，真人還跟我聊了兩句，那是個非常非常幸福的時刻?！?/p>

龔震華沉浸在回憶中感慨?！傅搅?0集，我才突然覺得我從一個觀眾，真正變成了一個參與者，終于找到了來日本做動畫的意義。」

在那之后，龔震華又經(jīng)歷了《噬魂師》、《綠燈俠》、《鋼煉》、《浪漫觀星社》、《超能電磁俠V》、《好想告訴你》等多部作品，每一部作品，都會給龔震華不同與上一部的經(jīng)驗和感受。譬如在做《噬魂師》時，其中一集用了22個原畫師，還涉及到雙作監(jiān)制，龔震華由此認識到日本強大的原畫文化。

《好想告訴你》則讓龔震華意識到，不是張數(shù)用了越多，就是好動畫。擔任演出的是一位大叔，卻非常能理解原著的少女心。

他告訴龔震華如何通過將每個鏡頭都拉長一點，用更緩慢的方式去敘述，來避免動畫照搬漫畫原著大段旁白和臺詞而出現(xiàn)的大量站樁式講話的狀況。

最終這部番每集平均下來只有260卡左右的鏡頭，觀眾卻能充分體會到那種少女戀愛的悸動感，龔震華也從此愛上了少女番的妙處。而后來體現(xiàn)在《昨日青空》PV，《帝王攻略》和《安菟！安菟》等多部作品中的少女心，可以說都是這部動畫的功勞。

四  回國再次出發(fā)

《好想告訴你》，成了龔震華最后一部參與制作的日本動畫。

那是2010年，到日本的第8年，龔震華遇到了職業(yè)瓶頸期。

按照業(yè)界的規(guī)律，制作進行到一定階段，就可以上升到設定進行，再往上，則是制片主任。

龔震華彼時是公司加薪最快的人，在工作第三年的收入就在28萬~30萬左右，接近于一個制片主任，但加薪可以，升職卻無望。制片主任在一次酒后，坦誠地向龔震華透露：盡管業(yè)界越來越習慣外國人，但在管理層，大家依然很排斥。再想往上升，空間不大。

另一方面，龔震華此時已經(jīng)做了幾年獨立制片人， 獨立制片人可以獨立控制預算，通過定期的業(yè)界聚會，不斷尋覓適合檔期的動畫從業(yè)人員，一旦人員推薦成功，可以獲得近15%的返利，彼時動畫公司也會提供專門這部分預算。

但在《好想告訴你》之后，日本業(yè)界逐漸取消了獨立制片人的制度，將獨立預算等諸多權利收回，大量依托于獨立制片人而成立的小型動畫工作室，也紛紛破產(chǎn)。

這二者的影響下，龔震華選擇了從Telecom辭職。很多動畫公司先后邀請他去做制作進行。龔震華卻感到意興闌珊。「覺得沒意思，日本的整個制作方式我都了解到了。想回國，但在中國也還沒有看到好的公司。」

轉(zhuǎn)機又一次出現(xiàn)。一家發(fā)外包的公司突然找到了龔震華，問他能不能與己方的制片主任同行去中國，擔任翻譯，一起考察。

這次考察讓龔震華接觸到了許多無錫的動畫外包公司，開始了解中國動畫外包公司的現(xiàn)狀，了解到動畫產(chǎn)業(yè)的下游。

龔震華于是轉(zhuǎn)而參與了日本神龍動畫公司的設立，成為了合伙人之一，從2010年到2013年，專門負責發(fā)日本的外包到中國。

對于在神龍動畫的這段經(jīng)歷，龔震華的形容是：「錢是賺到了一點，但覺得沒有意思，發(fā)揮不了我的才能，我還是喜歡做動畫?！?/p>

對龔震華來說，動畫既代表了曾經(jīng)美好的事物，也是引導他去回想曾經(jīng)美好事物的媒介。

「有時候走在路上，碰到以前的一些人，雖然名字忘了，但是大家都還是喜歡動畫，都是從兩千年左右認識的。那之后，大家就不是這個玩法了，我想要沉浸在那個世界里。」

而抵達那個世界的方法，就是繼續(xù)做動畫。

2010年，《弦月夢影》的企劃誕生，PV最終選擇了在CCG上首發(fā)，在現(xiàn)場，大眾的反應熱烈，這讓龔震華備受觸動，「我覺得大家的熱情還沒有消退，失去的時間，仿佛在一瞬間回來了。」

2011年，龔震華回國，正式創(chuàng)立了七靈石，然后一步一個腳印地成長著。從七靈石三部曲，到最新的《帝王攻略》《白夜玲瓏》《kiskis薄荷糖男友》，再到剛剛上線的《安菟！安菟》以及即將上線的 《鐵鷗》、《Project 聆》，七靈石的動畫世界越來越壯大了。

龔震華難免又回溯起19歲的那個自己。

「文廟附近有游樂場，電影院，學校，小吃街，中間一條主干道路，全是動漫的店。 2003年，上海下了非常大的雪，許多男男女女從動漫店出來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，窗戶里面，全是你喜歡的動漫作品。」

龔震華忘不了這個畫面。

那是一個時代的氣氛，是最初觸動龔震華想做動畫的理由。那時候動漫剛起來，形形色色的年輕人聚集在文廟，因為共同的喜好，產(chǎn)生了各種各樣的羈絆，各種各樣的愛。

從那時開始，動畫就走進了龔震華的夢里。 

安排上啦！從本周開始，小趴將為大家獻上更多動畫行業(yè)專訪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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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，小伙伴們對哪位動畫人感興趣，想要了解哪些動畫公司，又或是有哪些問題想要提問，統(tǒng)統(tǒng)可以留言告訴本趴，你的需求很有可能會出現(xiàn)在下期的專訪中哦！ 

在本期的專訪中，龔震華導演從19歲時起一直熱愛的東西，最終引導他實現(xiàn)了自己的動畫夢，那生活中的大家有沒有類似的經(jīng)歷，因為小時候熱愛的東西最終走向了不一樣的道路呢？和小趴分享你的故事吧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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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移星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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